• 保存到桌面  加入收藏  设为首页
u优乐国际娱乐老虎机

短经典 张爱玲:琉璃瓦

时间:2017-12-13 17:40:14  作者:admin  来源:琉璃瓦  浏览:88  评论:0
内容摘要:  好一则戏谑的故事。一位为女儿谋划婚事的父亲,几个性格不同的女儿。看似掌控全局的父亲却屡屡被女儿们“坑爹”。作者让这则故事充满了滑稽色彩,但更老辣的是,这则故事中的人尽皆在之中不得。因而“琉璃瓦”固然是一种“自嘲”,但看不穿这种,并且往中钻营的姚先生到死也不会明白,他究竟做错了什么。 &...

  好一则戏谑的故事。一位为女儿谋划婚事的父亲,几个性格不同的女儿。看似掌控全局的父亲却屡屡被女儿们“坑爹”。作者让这则故事充满了滑稽色彩,但更老辣的是,这则故事中的人尽皆在之中不得。因而“琉璃瓦”固然是一种“自嘲”,但看不穿这种,并且往中钻营的姚先生到死也不会明白,他究竟做错了什么。

  姚先生有一位多产的太太,生的又都是女儿。亲友们根据著“弄瓦,弄璋的话,和姚先生打趣,唤他太太为瓦窑。姚先生并不以为忤,只微微一笑道:我们的瓦,是美丽的瓦,不能跟寻常的瓦一概而论。我们的是琉璃瓦。

  果然,姚先生大大小小七个女儿,一个比一个美。说也奇怪,社会上流行着古典型的美,姚太太生下的小姐便是鹅蛋脸。鹅蛋脸过了时,俏丽的瓜子脸取而代之,姚太太新添的孩子便是瓜子脸。人对于大眼睛、长睫毛的传入中土,姚太太便用流利的译笔照样翻制了一下,毫不走样。姚家的模范美人,永远没有落伍的,亦步亦趋。适合时代的需要,真是秀气所钟,天人。

  女儿是家累,是赔钱货,但是美丽的女儿向来不在此例。姚先生很明白其中的道理;可是要他靠女儿吃饭,他却不是那种人。固然姚先生手头并不宽裕。祖上遗下一点房产,他在一家印刷公司里做广告部主任,薪水只够贴补一部份家用。支持这一个大家庭,实在是不容易的事。然而姚先生对于他的待嫁的千金,并不是一味的急于脱卸责任。关于她们的前途,他有极周到的计画。

  他把第一个女儿琤琤嫁给了印刷所大股东的独生子,这一头亲事琤琤原不是十分满意。她在大学里读了两年书,交游广阔,暂时虽没有一个人是她一心一意喜欢的,有可能性的却不少。自己拣的和父母拣的即使是不相上下的两个人,总是对自己拣的偏心一点。况且姚先生给她找的这一位,非但没有出洋留过学,在学校里的班级比她还低。她向姚先生有过很激烈的反对的表示,经姚先生再三敦劝,说得舌敝唇焦,又拍着胸脯:以后你有半点不顺心,你找我好了!琤琤和对方会面过多次,也觉得没有什么地方可挑剔,只得委委曲曲答应了下来。姚先生依从了她的要求,一切都按照最新式的办法,不替她置嫁妆,把钱折了现。对方既然是那么富有的人家,少了实在拿不出手,姚先生也顾不得心疼那三万元了。

  结婚戒指、衣饰、新房的家具都是琤琤和她的未婚夫亲自选择的。报上登的结婚启事,却是姚先生精心撰制的一段花团锦簇的四六文章。为篇幅所限,他未能畅所欲言,因此又单独登了一条姚源甫为长女于归山阴熊氏亲友。启奎嫌他啰唆,怕他的同学看见了要笑,琤琤劝道:你就随他去罢!八十岁以下的人,谁都不注意他那一套。

  三朝回门,琤琤褪下了青狐大衣,里面穿着泥金缎短袖旗袍。人像金瓶里的一朵栀子花。淡白的鹅蛋脸;虽然是单眼皮,而且眼泡微微有点肿,却是碧清的一双妙目。夫妇俩向姚先生姚太太双双磕下头去,姚先生姚太太连忙扶着。

  才说了几句话,佣人就来请用午餐。在筵席上,姚太太忙着敬菜,琤琤道:妈,别管他了。他脾气古怪得很,鱼翅他不爱吃。

  琤琤替自己夹了一只虾子,半上,启奎伸出筷子来,拦住了,从她的筷子上接了过去。筷子碰着了筷子,两人相视一笑,竟发了一回呆。琤琤红了脸,轻轻地抱怨道:无缘无故抢我的东西!

  姚先生见他们这如胶似漆的情形,不觉眉开眼笑。只把胳膊去推他太太道:你瞧这孩子气,你瞧这孩子气!

  旧例新夫妇回门,不能逗留到太阳下山之后。启奎与琤琤,在姚家谈得热闹,也就不去这些,一直玩到夜里十点钟方才告辞。两人坐了一部三轮车。那时候正在年下,法租界僻静的地段,因为冷,分外的显得洁净。霜浓月薄的银蓝的夜里,惟有一两家店铺点着强烈的电灯,晶亮的玻璃窗里品字式堆着一堆一堆黄肥皂,像童话里金砖砌成的堡垒。

  启奎吃多了几杯酒,倦了,把十指交叉着,搁在琤琤肩上,又把下巴搁在手背上,闲闲地道:你爸爸同妈妈,对我真是不搭长辈架子!他一说话,热风吹到琤琤的耳朵底下,有点痒。她含笑把头偏了一偏,并不回答。

  琤琤怒道:我有什么可告诉你的?我爸爸即使是老糊涂,我不至于这么糊涂!我爸爸的职业是一时的事,我这可是终身大事,我会为了他芝麻大的前程我自己吗?

  启奎把头靠在她肩上,她推开了他,大声道:你想我就似的让他把我当礼物送人么?你也太看不起我了!

  琤琤只管躲着他,半个身子挣到车外去,头向后仰着,一头的鬈发,给风吹得乱飘,差上一点卷到车轮上去。启奎伸手挽了她的头发,道:仔细弄脏了!琤琤猛把头发一甩,发梢直扫到他眼睛里去,道:要你管!

  启奎嗳唷了一声,揉了揉眼,依旧探过身来,脱去了手套为她理头发。理了一会,把手伸进皮大衣里面去,拦在她脖子后面。琤琤叫道:别!别!冷哪!

  琤琤扭了一会,也就安静下来了。启奎渐渐的把手移到前面,两手扣住了她的咽喉,轻轻地抚弄着她的下颔。琤琤只是不动。启奎把她向这面揽了一下,她就靠在他身上。

  从此琤琤有意和娘家疏远了。除了过年过节,等闲不肯上门。姚太太来看女儿,十次倒有八次叫人回说少奶奶陪老太太出门打牌去了。熊致章几番要替亲家公谋一个较优的,却被儿媳妇三言两语拦住了。姚先生消息灵通,探知其中情形,气得。不久,印刷所里的广告部与营业部合并了,姚先生改了副主任。老太爷赌气就辞了职。

  经过了这番失望,姚先生对于女儿们的婚事,早就把心灰透了,决定不闻不问,让她们处置。他的次女曲曲,更不比琤琤容易控制。曲曲比琤琤高半个头,体态丰艳,方圆脸盘儿,一双宝光璀璨的长方形的大眼睛,美之中带着点犷悍。姚先生自己知道绝对管束不住她,打算因势利导,使她自动的正途。这也是做父母的一番苦心。

  一向反对女子职业的他,竟把曲曲荐到某大机关去做女秘书。那里,除了她的头顶是个小小的要人之外,其余的也都是少年新进。曲曲的眼界虽高,在这样的人才济济中,也不难挑一个乘龙快婿。选择是由她自己选择!

  然而曲曲不争气,偏看中了王俊业,一个三等。两人过从甚密。在这生活程度奇高的时候,随意在咖啡馆舞场里坐坐,数目也就可观了。王俊业是靠薪水吃饭的人,势不能天天带她出去,因此也时常的登门拜访她。姚先生起初不知底细,待他相当的客气,一旦打听明白了,不免冷言冷语,不给他好脸子看。王俊业却一味的做小伏低,曲意逢迎。这一天晚上,他顺着姚先生口气,谈到晚近的文风浇薄。曲曲笑道:我大姊出嫁,我爸爸做的骈文启事,你读过没有?我去找来给你看。

  王俊业道:那是排字先生与校对的人太没有智识的缘故。现在的一般人,对于纯粹的美文,太缺乏理解力了。

  曲曲霍地站起身来道:就在隔壁的旧堆里,我去找。她一出门,王俊业便夹脚跟了出去。

  姚先生端起宜兴紫泥茶壶来,就着壶嘴呷了两口茶。回想到那篇文章,不由得点头播脑地起来。他站起身来,一只手抱着温暖的茶壶,一只手按在,悠悠地抚摸着,像农人抱着鸡似的。身上穿着湖色熟罗对襟褂,拖着铁灰排穗裤带。摇摇晃晃在屋里转了几个圈子,口里低低吟哦着。背到末了,却有两句记不清楚。他嘘溜溜吸了一口气,放下茶壶,就向隔壁的餐室里走来。一面高声问道:找到了没有?是十二月份的。一语未完,只听见隔壁的木器呯訇有声,一个人逃,一个人追,笑成一片。姚先生这时候,却不便进去了,只怕撞见了不好看相,急得只用手拍墙。

  王俊业道:一点点苦,就吓退了我?说着,只听见撒啦一声,仿佛是卷打在人身上。

  姚先生没法子,唤了小女儿瑟瑟过来,嘱咐了几句话,瑟瑟推门进去,只见王俊业面朝外,背着手立在窗前,旧飞了一地,曲曲蹲在地上着,嘴上油汪汪的杏黄胭脂,腮帮子上也抹了一搭,她穿着乳白冰纹绉的单袍子,粘在身上,像牛奶的薄膜。肩上也染了一点胭脂晕。

  这一去,姚太太便不放她下来。曲曲笑道:急什么!我又不打算嫁给姓王的,一时高兴,开开玩笑是有的,让你们摇铃打鼓这一闹,外头人知道了,可别怪我!

  曲曲掉过脸来向他道:不,不,不,是我的错,玩玩不打紧,我不该挑错了玩伴。若是我陪着玩,那又是一说了!

  曲曲耸肩笑道:骂归骂,欢喜归欢喜,发财归发财。我若是发达了,你们做皇亲国戚;我若是把事情弄糟了,那是我自趋,你的清白家风,你骂我,比谁都骂在头里!你道我摸不清楚你弯弯扭扭的心肠!

  姚先生气得身子软了半截,倒在藤椅子上,一把揪住他太太,颤巍巍说道:太太你看看你生出这样的东西,你──你也不管管她!

  曲曲接下去说道:横竖我们在外面,也是一样的玩,丢丑便丢在外面,也不干我事。姚先生喝道:你敢出去!

  曲曲从他身背后走过,用鲜红的指甲尖在他耳朵根子上轻轻刮了一刮,笑道:爸爸,你就少管我的事罢!别又让人家议论你用女儿巴结人,又落一个话柄子!

  这两个又字,直钻到姚先生心里去,他紧胀了脸,一时挣不出话来,眼看着曲曲对着镜子掠了掠鬓发,开橱取出一件外套,翩然下楼去了。

  从那天起,王俊业果然没到姚家来过。可是常常有人告诉姚先生说看见二小姐在咖啡扪里和王俊业握着手,一坐坐上几个钟头。姚先生的人缘素来不错,大家知道他是个守礼君子,另有些不的话,也就略去不提了。然而他一转背,依旧是人言籍籍。到了这个地步,即使曲曲着不愿嫁给王俊业,姚先生为了她底下的五个妹妹的未来的声誉,也不能不她和王俊业结婚。

  曲曲倒也改变了口气,声言:除了王俊业,也没有人拿得住我。钱到底是假的,只有情感是真的──我也看穿了,天下没有十全十美的事。

  她这一清高,抱了恋爱至上主义,别的不要紧,吃亏了姚先生,少不得替她料理一切琐屑的俗事。王俊业手里一个钱也没有攒下来。家里除了母亲还有哥嫂弟妹,分租了人家楼上几间屋子住着,委实再安插不下一位新少奶奶。姚先生只得替曲曲另找一间房子,买了一堂家具,又草草置备了几件衣饰,也就所费不赀了。曲曲嫁了过去,生活费仍旧归姚先生负担。姚先生只求她早日离了眼前,免得教坏了其他的孩子们,也不能计较这些了。

  幸喜曲曲底下的几个女儿,年纪都还小,只有三小姐心心,已经十八岁了,然而心心柔驯得出奇,丝毫没染上时下的。恪守闺范,一个男朋友也没有。姚先生倒过了一阵安静日子。

  姚太太静极思动,因为前头两个女儿一个嫁得不甚得意,一个得意的又太得意了,都于娘家面子。一心只想在心心身上争回这口气,成天督促姚先生给心心物色一个出类拔萃的。姚先生深知心心不会自动地挑人,难得这么一个听话的女儿,不能让她受委屈,因此勉强地打起,地替她留心了一下。

  做媒的虽多,合格的却少。姚先生远远地注意到一个杭州富室嫡派单传的青年,名唤陈良栋。姚先生有个老同事,和陈良栋的舅父是干亲家,姚先生费了大劲间接和那舅父接洽妥当,由舅父出面请客,给双方一个见面的机会。姚先生预先过男方,心心特别的怕难为情,务必要多请几个客,凑七八个人,免得僵的慌。初次见面,双方多半有些窘,不如让两人对面坐着,看得既清晰,又没有谈话的必要。姚先生顾虑到这一切,无非是体谅他第三个女儿不善交际酬应,怕她过于羞人答答的,犯了小家子气的嫌疑。并且心心的侧影,因为下颔太尖了,有点单薄相,不如正面美。

  到了介绍的那天晚上,姚先生放出手段来:把陈良栋的舅父敷衍得风雨不透,同时匀出一只眼睛来看住陈良栋,一只眼睛管住了心心,眼梢里又带住了太太,惟恐姚太太没见过大阵仗,有失仪的地方。散了席,他不免精疲力尽。一回家便倒在藤椅上,褪去了长衫、衬衣,只剩下一件汗衫背心,还嚷热。

  心心对着镜子,把头发挑到前面来。漆黑地罩住了脸,左一梳,右一梳,只是不开口。隔着她那藕色镂花纱旗袍,胸脯子上隐隐约约闪着一条绝细的金丝项圈。

  姚先生在那边听见了,撩起裤脚管,一拍膝盖,呵呵笑了起来道:可不是!他有什么可的?家道又好,人又老实,人品又大方,打着灯笼都没处找去!

  姚太太望着女儿,乐得不知说什么才好,搭讪着伸出手来,摸摸心心的胳膊,嘴里咕哝道:偏赶着这两天打防疫针!你瞧,还肿着这么一块!

  心心把头发往后一撩,露出她那尖尖的脸来,腮上也不知道是不是胭脂,一直红到鬓角里去。乌浓的笑眼,笑花溅到眼睛底下,凝成一个小酒涡。姚太太见她笑了,越发熬不住要笑。

  姚先生也笑道:真的,我倒不知道我们三丫头这么鬼精灵,隔得老远的,眉毛眼睛都会传话!早知道她有这一手儿,我也不那么提心吊胆的──白操了半天心!

  心心放下了桃红赛璐璐梳子,掉过身来,倚在脸盆边上,垂着头,向姚太太笑道:妈,只是有一层,他不久就要回去了,我……我……我怪舍不得您的!

  姚先生在脱汗衫,脱了一半,天灵盖上打了个霹雳,汗衫套在头上,就冲进浴室,叫道:你见了鬼罢?八道些什么?陈良栋是杭州人,一辈子不在杭州就在上海,他到去做什么?

  姚先生从汗衫领口里露出一只眼睛,亮晶晶地盯住他女儿,问道:你说的,是坐在你对面的姓陈的么?

  姚先生下死劲啐了她一口,不想全啐在他汗衫上。他的喉咙也沙了,说道:那是程惠荪。给你介绍的是陈良栋,耳东陈。好不要脸的东西,一厢情愿,居然到去定了,舍不得妈起来!我都替你害臊!

  姚太太见他把脖子都气紫了,怕他动手打人,连忙把他往外推。他走了出去,一脚踢在门上,门蹦地一声关上了,震得心心索索乱抖,哭了起来。姚太太连忙拍着哄着,又道:认错人了,也是常事,都怪你爸爸没把话说明白了,罚他请客就是了!本来他也应当回请一次。这一趟不要外人了,就是我们家里几个和陈家自己人。

  姚先生在隔壁听得清楚,也觉得这话有理,自己的确莽撞了一点。因又走了回来,推浴室的门推不开,仿佛心心伏在门上呜呜咽咽哭着呢。便从另一扇门绕道进去。他那件汗衫已经从头上扯了下来,可是依旧在颈上,像草裙舞的花圈。他向心心正色道:别哭了,该歇歇了。我明天回报他们,就说你愿意再进一步,做做朋友。明后天我邀大家看电影吃饭,就算回请。他们少爷那方面,我想绝对没有问题。

  心心哭得越发嘹亮了,索性叫喊起来,道:把我作弄得还不够!我──我就是木头人,我──我也受不住了哇!

  心心蹬脚道:没有看清楚,倒又好了,那个人,椰子似的圆滚滚的头。头发朝后梳,前面就是脸,头发朝前梳,后面就是脸──简直没有分别!

  姚先生指着她骂:人家不靠脸子吃饭!人家再丑些,不论走到哪里,一样的有面子!你别以为你长得五官端正些,就有挑剔人家面长面短!你大姊枉为生得整齐,若不是我替她从中张罗,指不定嫁到什么人家!你二姊就是个榜样!

  心心双手抓住了门上挂衣服的铜勾子,身体全部的重量都吊在,只是嚎啕痛哭。背上的藕色纱衫全汗透了,更兼在门上揉来揉去,揉得稀绉。

  姚先生咬紧了牙关,道:你要是把她嫁了程惠荪哪!以后你再给我添女儿,养一个我淹死一个!还是人的办法顶彻底!

  程惠荪几次拖了姚先生的熟人,一同上门来谒见,又造了无数的借口,谋与姚家接近,都被姚先生挡住了。心心成天病奄奄的,脸色很不好看,想不到姚先生却赶在她头里,先病倒了。中医诊断就是郁愤伤肝。

  这一天,他发热发得昏昏沉沉,一睁眼看见一个蓬头女子,穿一身大红衣裳,坐在他床沿上。他两眼直瞪瞪望着她,耳朵里嗡嗡乱响,一阵阵的轻飘飘朝上浮,差一点昏厥了过去。

  他定睛一看,可不是琤琤!烫鬈的头发,多天没有梳过,蟠结在头上,像破草席子似的。敞着衣领,大襟上钮扣也没有扣严,胡乱罩了一件红色绒线衫,双手捧着脸,哭道:爸爸!爸爸!爸爸你得替我做主!你──若是一撒手去了,叫我怎么好呢?

  姚太太站在床前,听了这话,不由得生气,骂道:多大的人了,怎么这张嘴,一点遮拦也没有!就是我们不嫌忌讳,你也不能好端端地咒你爸爸死!

  琤琤道:妈,你不看我急成这个模样,你还挑我的眼儿!启奎外头有了人,成天不回来,他一家子,齐打伙儿我。我这一肚子冤,叫我往哪儿诉去!

  姚太太冷笑道:原来你这个时候就记起娘家来了!我只道雀儿拣旺处飞,爬上高枝儿去了,就把我们撇下了。

  姚太太道:送你去,也要你愿意!难不成牛不喝水强按头!当初的事你自己心里有数。你但凡待你父亲有一二分好处,这会子别说他还没死,就是死了,停在棺材板上,只怕他也会一骨碌坐了起来,挺身出去替你调停!

  琤琤道:叫我别咒他,这又是谁咒他了?说着,放声大哭起来,扑在姚先生身上道:啊!爸爸!爸爸!你要有个三长两短,可怜你这苦命的女儿,叫她往哪儿去投奔?我的事,都是爸爸给安排的,只怕爸爸九泉之下也放不下这条心!

  姚先生听她们母女俩一递一声拌着嘴,心里只恨他太太窝囊不济事,辩不过琤琤。待要插进嘴去,狠狠的驳琤琤两句,自己又有气没力的,实在费劲,赌气翻身朝里睡了。

  琤琤把头枕在他腿上,一面哭,一面噜噜叨叨诉说着,咬定姚先生当初有过这话:她嫁到熊家去,有半点不顺心,尽管来找爸爸,一切由爸爸负责任。姚先生被她絮聒得五中似沸,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,好容易朦胧睡去。一来,琤琤不在了,褥单上被她哭湿了一大块,冰凉的,像孩子溺脏了床 。问姚太太琤琤到哪儿去了,姚太太道:启奎把她接回去了。

  姚先生这一场病,幸亏身体底子结实,支撑过去了,渐渐复了原,只是大不如前了。病后发现他太太曾经陪心心和程惠荪一同去看过几次电影 ,而且程惠荪还到姚家来吃过便饭。姚先生也懒得这笔帐了,随他们闹去。

  但是第四个女儿纤纤,还有再小一点的端端、簌簌、瑟瑟,都渐渐的长成了──一个比一个美。姚太太肚子又大了起来,想必又是一个女孩子。亲戚都说:来得好!姚先生明年五十,正好凑一个八仙上寿!可是姚先生只怕他等不及。


相关评论